Summary:
在观赏过日出之后,Sam决定向Tron展示一个与白昼相反的世界。
Notes:
包含大量细节捏造,迪士尼都这样了你就让让我吧,写到后面已成为我的自我投射大烧烤。
Sam打开汽车后备箱——显然,他的那台杜卡迪摩托并不适合携带重物长途跋涉,这辆从Alan那借来的沃尔沃XC90便成了最理想的选择。他弯下腰,从后备箱深处搬出所有零部件,开始组装那台口径150mm的牛顿反射式望远镜。
他选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地面安放三脚架,调整好高度,装上载物盘。接着他举起手动式赤道仪,对准三脚架上的接口平稳放置,再把重锤杆旋入赤道仪的一侧,安装上金属重锤并锁紧。
Tron在一旁静默地观察着这一切。
“并不是所有用户都熟悉如何摆弄这些,” Sam察觉到Tron探寻的目光,耸耸肩解释道,“我还在加州理工的时候选修过一些天文课程。不过那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他拿起一长一短两根微调杆,分别安置赤经轴和赤纬轴的调节端上,然后根据当地的纬度调整仰角刻度。随着旋钮的转动,重锤杆末端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小的弧线。
让Sam略微有些惊讶的是,Tron其实和Quorra有些相像。他们都对于用户世界充满了好奇,只是Tron表现得更为内敛——Quorra会毫不犹豫地抛出脑海中产生的每一个疑问,而Tron则更偏好沉默地旁观,只有眼底闪过的微光,泄露了他摄入并处理新信息时的兴奋。
Sam小心地抱起主镜筒,把这个狭长的圆柱体轻轻卡入赤道仪顶端的滑槽。在锁紧螺丝并安装好目镜和寻星镜后,Sam松开赤经轴的锁定旋钮,后退半步,为望远镜留出更多空间。他扶着主镜筒沿轴线缓缓转动,直至重锤杆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“接下来是校准平衡……”他反复滑动金属重锤,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,压在掌心的重量在此时精妙地消失了。“好了。现在即使不锁死旋钮,它也能平稳地停留在任意角度。”
Sam走向停驻在几步之外的沃尔沃,手指顺着仪表盘摸索,按下了开关。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,车前灯熄灭了。无边际的黑暗从四面涌来,吞没了两人的身影。Sam站在原地,耐心地等待着瞳孔适应这片夜晚的底色,等待那些潜藏在黑色天鹅绒中的钻石尘埃,一点点在视网膜上显影。
“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,星星在黑暗中才清晰可见。”Sam低声说道,“我原本也想让你看看月亮,但我特意选了今天。这样月光就不会掩盖掉其他星星的光了。”
Sam转身看向Tron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所以,我要给你看的第一件东西,是我童年时的噩梦。”他松开赤经轴和赤纬轴的两个旋钮,大幅转动望远镜,指向木星所在的那片区域。接着他开始微调,直到代表木星的小亮点跃入寻星镜之中。
Sam俯下身看向目镜中央,声音因为弯曲的姿势而显得有些低沉。
“它可能看起来没那么完美和清晰,但来看看吧。这是我们最近的邻居之一,并且庞大到不需要太精密的设备也足以观测。”他直起身,向一旁挪动了一点距离,示意Tron过来尝试。
“如果它快要移出视野里,就转动这根杆子,”Sam隔空做了个示范,手指轻盈地拨动着空气,“很简单,全靠手腕。”[1]
Tron闻言凑近,他握住微调杆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,但在接触到那带竖纹的塑料轮盘时,仿佛瞬间完成了某种底层协议的对接。
轻巧,优雅,现在轮到Sam观察Tron了,这些词不受控制地跳入他的脑海。站立于漆黑的苍穹之下,他突然想到了人择原理,那些不容偏差的物理学常数,那些奇迹般的巧合,皆是为了让人类作为观测者诞生而存在的。然后又有一瞬他觉得,Tron或许比他们身处的这个宇宙还要趋于完美。
远在几亿千米之外,这颗巨大的气态行星静默地悬浮在虚无之中,毫不吝啬地将一小部分光束投射到这台150mm反射式望远镜中,也投射到这位新观测者的眼中。
在目镜里,木星看起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晕影,那些原本在教科书上极为显眼的条纹也有些模糊不清,像是几条被揉乱的异色绸缎。但这作为送给Tron的第一份行星礼物已经足够了。
“我看到一个圆形的发光物体。”Tron的声音打断了Sam关于物理学常数的思考,他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目镜,“它的纹理看起来有些不规则,但总体形状又是完整的。你为什么称它为噩梦?”
Sam猛然回神,发现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比刚才更近。
“每当我想到它到底有多大,我都有些害怕。小时候我会躺在院子的草地上,漫无目的地扫视天空。我看到有些云很高,有些云更高,那一刻我突然察觉到自己很小。而木星比我们所在的世界还要大上一千多倍。”
“它在那里漂浮了45亿年,大约是50亿个周期,你能想象吗……没有逻辑,没有目的,仅是如此存在着。”
他感到喉咙有些干涩。他看到Tron离开目镜并转向自己。
“这就是我的噩梦。无论在空间尺度还是时间尺度上,人类的一生甚至连一个像素点都算不上。这个宇宙并不会因为谁的消失而改变运行状态。”他低下头,随即自嘲地笑了,“更何况,作为一个孩子,我早就失去了所有能让我抓紧这个世界的东西。”
“但在我的世界里,每一个比特的更改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。”Tron的声音里没有同情,也没有反驳,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。漫天的星光足以让Sam看清Tron的脸庞,却读不透他的眼神。
“我们被赋予指令,存在即是目的。”Tron微微侧过头,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“另外,假如你消失了,我存在的意义也会因此重构。”
“……也许吧。”Sam无奈地叹了口气。即便在这里,Tron还是把保护用户作为自己最贴近本能的职责。
Sam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有些危险,他能感受到自己呼出的气流因遇到障碍物而产生的些许扰动,这使他有些不安。
“过来坐会儿吧。”他再次走向那辆SUV。
这台由钢铁构筑的现代造物的引擎盖足够宽大。Sam率先跳了上去,背靠倾斜的前挡风玻璃,双腿随意地支在引擎盖上。挡风玻璃透过肩部的织物传来阵阵凉意,而身下的金属板由于引擎先前的运转尚未完全冷却,Sam将手心覆盖上去,感受到细微的余温。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示意Tron也坐上来。随即,Tron轻巧地一跃而上,几乎没有让这台沃尔沃产生任何晃动。
“那么,看看别的吧。” Sam咽下一口冰冷的空气,以他能想到的最生硬的表达方式转移了话题。
距离木星不远处的天区中便是猎户座,一条朦胧的银河光带横亘在二者之间。也许又是某种巧合,车头的朝向使他们躺在引擎盖上时无需大幅转头,便能将这片天区纳入视野的正中央。
三颗并排的亮星构成了猎户座的腰带,四角延伸出的另外四颗亮星撑起了猎手的骨架。位于左肩的主星参宿四散发着橙色的光芒,右腿处的参宿七则闪烁着冷峻的蓝色光辉。这两种多少有些熟悉的色彩倾向又将Sam拉回到那个充满霓虹条带的世界。在那里,橙色意味着毁灭和清除,蓝色则是他唯一能寻求的庇护。
“Sam,谢谢你带我看这些。”Tron的声音阻断了Sam心中正在蔓延的阴影,“这些星星离我们有多远?”
“很远。它们发出的光必须经过几百甚至几万年才能抵达我们可见的地方。所以我们现在所观测到的,只是——”
“历史的快照。”Tron接过他的话。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Sam愣了一下,Tron的用词总会在某些时刻提醒自己,他确实有些特殊。“许多星星都比太阳炽热、耀眼、庞大,核心温度高到我们难以想象。只是它们太远了,远到传递不出一丝热量,落入我们眼中的只剩下这些星星点点的微光。”
人类也是一样。有些人和事就像这些恒星,曾在Sam的生命中剧烈地燃烧过,然而如今留下的记忆,只是来自过往的幽魂,冰冷且遥不可及。Sam前所未有地确信了一个事实:他无法接受Tron也变成这样的残影。
“有时候我控制不住想你。”
在他意识到之前,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,接着坠入长久的沉默。
Sam暗自思忖,假如他的心底深处有一座巨大的傅科摆,从Grid回来后,日子看似循环往复毫无异常,但在某种因素的作用下,一次次摆动已经留下了无法忽视的刻痕——那是他的心意早已偏离最初轴线的证明。
冬季夜晚的清冷空气似乎凝固成了非牛顿流体,在静默中变得异常的粘稠。无形的张力压迫着他的胸腔,每一次呼吸的扩张都变得越发拘束。Sam有些紧张地将视线转向身侧,却发现Tron并没有看着天空,而是凝视着自己,目光专注得近乎一支利箭,射穿了缠绕在Sam胸腔上的重重丝线。
“我一直在想你。” Tron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直率。或许是作为守卫者的天性使然,他从不修饰自己的意图。又或是,Sam不敢想,自己对于他是否确实有着超越职责的意义。
Sam未曾预料会得到这样的回应。他下意识地轻笑两声,试图用惯有的玩世不恭姿态来掩饰瞬间的慌乱。自幼时父亲失踪、祖父母相继离世后,他再也没有准备好面对任何纯粹的情感。即使是在Alan试图靠近并表达关心时,他仍选择缩回那层以叛逆构筑的坚硬外壳里。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份纯粹到近乎透明的情感——即使这是他一直以来所渴望的。
他望向Tron的眼睛。他并未完全放弃遏制那些逃离的冲动,防御本能仍在身体里不规律地搏动着,然而在Tron温和目光的注视下,所有的恐慌竟奇迹般地逐渐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缴械的平静。他察觉到Tron的手指略带迟疑地、试探性地搭上自己的手背,接触部位的皮肤传来特殊的触感——那是一种与包裹他们的凛冽冬夜不尽相同的凉意。
Sam放慢了呼吸,任由这股沉稳的凉意顺着手背的皮肤悄悄蔓延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剥离了战斗、对抗与生死危机之后的触碰。他想到初次见面时,Rinzler未曾对他留过丝毫情面。那个黑色的幽影以优雅的步态逐步逼近,却带着最纯粹的粗暴将他压制在地面上,又如同对待一件报废零件般把他生硬拽起,冰冷的指节像锁扣一样强力地禁锢住他的手臂。他也想到第二次重返Grid,并在仿真之海的一隅海滨发现意识模糊的Tron时,自己又是如何搀扶着他——总之,在那段漫长的路程里,紧紧支撑他,最后一路抵达关口。
为什么原本直接的身体接触会演变成此刻谨慎的试探?他开始思考这种奇异的距离感是从何时产生的,这些犹豫的触碰中又到底掺杂了什么。有时他痛恨自己的人类大脑,总是充斥着太多自己无法控制的联想。也许对程序来说,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根本没有那么复杂。也许这一切只是他作为人类的自作多情。然而,Sam选择不再抵抗,任由这种妄想把他带到任何——哪怕是危险的——任何境地。
Sam垂下眼睑,视线落在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上。他翻转手腕,指尖轻巧地勾住Tron的手指,将它们导向自己的掌心。
“如果你担心我冷的话,很遗憾,”Sam终于开口。即使身体已经屈服于妄想,嗓音里仍带着一丝往常的倔强,“你的手其实比我更冷,Tron。”
Tron没有回答。Sam看到Tron开始细微地调整手指的角度,使指节更贴合自己的手掌,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校准。也就是在那一瞬,Sam突然僵住了——那种如潮水般涌来的共振并非仅仅出于浪漫,更源于一种令他震颤的觉醒:他意识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。
一面镜子仿佛在这一刻轰然降临在Sam面前,在那里他看见了,痛苦的对称性。在此之前,Sam从未有余暇去深究Tron曾经经历过什么,Flynn的只言片语便是他了解的全部,而现在,透过轻轻相触的指尖,他终于明白了。那并非一模一样的伤口,却有着相近的振动频率。像是两段声波在长久的孤寂中各自衰减,回荡在两个世界崩塌后留下的残影中,在此刻终于相遇,波峰与波谷交叠,抚平了那些曾令他们战栗的余波。
黑暗。寒冷。寂静。那是Tron在仿真之海中仅有的陪伴。失去了身份盘,记忆变得模糊,感官变得迟钝,若非造物主之子的第二次降临,他或将沉溺在永恒的迷失之中。
此时此刻,同样的黑暗,寒冷,寂静。
在寂静中,Tron听见Sam的呼吸声近在咫尺;在寒冷中,指尖捕捉到属于人类肌肤的微弱温度。在那无垠的黑暗之上,不,他并没有抬头去看那些遥远的星辰。
他看到 Sam 的眼中,倒映出璀璨的群星。
“你愿意当我的北极星吗,Sam Flynn?”Tron握住Sam手的力度大了一点,“只要有你在,我便不再迷失。”
“你是怎么……”
只是这句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截断了。它像是一道过载的电流,瞬间击穿了Sam的最后一道防线,将他尚能维持的理智悉数摧毁。Tron的吻里弥散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柔,在那轻柔的包裹之下,又藏着确认式的坚定。Sam任由自己沉溺于这轻柔的触感之中,直到两人终于分开,才因为刚刚的短暂缺氧而开始急促喘息。
“我告诉Quorra我们要去观星,她发给我一些维基百科的条目,让我对用户世界又建立了一些新的底层理解。”
Tron的表情依然难以解读,但Sam从他语气中那丝细微的轻快里察觉到,他现在或许正处于某种新奇且愉悦的情绪之中。
“Tron,” Sam终于开口了,他低头看着两人仍然交叠的手,“你不需要去适应这个世界。如果这里对你来说太杂乱无序……你可以只看着我。”
他抬起眼,注视着Tron的脸,柔和与锐利的线条在这里达成了完美的融合。随后他拉起Tron的手指,穿过冰冷的空气,贴向自己颈侧的动脉。那是只有生物才会拥有的、代表渴望的节奏,此刻正在鲜活地跳动着。
“刚刚我是不是……让你的脉搏从每分钟66次升到了102次?[2]”Tron微微歪过头,嘴角勾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。
在下一个吻到来之前,出现在Sam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,为什么不让Tron成为自己的北极点呢?
注:
[1] It’s all in the wrist!
[2] 是的,机器管家在我脑中萦绕不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