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mmary:

枕头城堡和Tron的无声独白。

Notes:

考虑到电影中Clu到Flynn住处的时候对各种现实世界的物品很好奇,可以推断出Tron应该也没接触过这些。所以,Sam Flynn,向这个程序展示一下柔软的枕头或毯子吧。

对不起,写着写着又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了。为什么叫Daemon呢本来想更确切地描写一下的,但是写着写着写忘了总之daemon是一种vibe……!


Sam的安全屋在Outlands的一处山脊之下。虽然他们的大部分重建工作都集中在城市里,但每当阶段性的工作完成后,Sam还是倾向于驱车前往这些远离网格中心的地方进行短暂休息。

也许地形的隐蔽性并不是Sam选择这里的唯一原因,Tron猜测,他有些理解Sam为何总要离开。他观察到对方在每一次靠近关口时,身体忽而紧绷的姿态和瞳孔微小的震颤。他能读出Sam眼底的——更确切地说,是识别,他将那一系列复杂的生物信号归类于一种隐秘的痛楚。

他驾驶着四驱车,余光掠过一旁的Sam。也许是先前完成的工作量太大,Sam看起来格外疲惫。

“这次进来之前我升级了供电设备,所以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了。”Sam揉揉眼睛,控制不住地想打哈欠。

“休息一会儿吧,Sam,我会在抵达目的地之后叫醒你。”

“谢了,Tron。”Sam点头示意,贴着座椅靠背往下滑了一段,给酸痛的身体找到一个更舒适的支撑位置。


说是安全屋,Tron和Sam来这里的次数也屈指可数。某种程度上Sam继承了Flynn的狂热极客精神,当正在钻研的兴致上时,若非迫不得已,不会允许自己中断去休息。加上每次在Grid停留的时间也并不长,Sam并未考虑过如何设计这里的内饰,因此相比起Flynn之前的居所,这个安全屋显得十分简陋。唯一的室内摆设只有一张沙发,一张桌子,和两张椅子,均放置在宽广落地窗的一侧。

刚才的短途车程似乎让Sam恢复了一些精神。虽然刚被Tron叫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,但现在他已经能稳稳地走上几步。不清醒也没关系,Tron原本已经做好了把这位用户从车座上抱下来,然后安放到沙发上的预备计划。

让Tron颇为惊讶的是,Sam径直走向沙发,并没有直接瘫倒在上面,而是摸索一番,然后徒手卸下了沙发的坐垫……还有靠垫。

“Sam,这是……?”

“哦。坏了,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。等下你就知道了。”

然后Sam开始施展他的用户魔法。虽然Sam自嘲自己没有Flynn那般技艺娴熟,但他还是成功地让一堆枕头从空中显形。

这些枕头在空中神秘地停滞了一秒,然后堆叠落下,出于对陌生物体的本能戒备,Tron谨慎地后退了一步。这是一些他从没见过的,看起来有着柔软触感和高度可塑外形的东西。

紧接着落下的是一片更大的、扁平状的柔性材料——床单,Sam解释道。材质有些类似Tron在老系统中见过的,一些程序身上的装饰性材料。最后,还有两三团厚重的、表面布满细密绒毛的毯子。

“在小时候,他经常陪我玩这些。”Sam蹲下身子,摸摸最上层的毛毯,仿佛陷入沉思。随即他站起身,拉来两张椅子,相隔一定距离背对背地贴墙放好。

Tron好奇地在一旁观察着。他总是这样密切地注视着Sam的每一个举动,“你是兼任了系统监视器吗?”有时候Sam会这样打趣。

这是他接触过的第三个用户,如果算上Alan-One的话。虽然Alan-One传来的始终只有清晰、绝对的指令,但这正是让他感到安心的源头,有时候他渴望缩短自己和创造者之间的距离。接下来是Flynn,充满热情的天才。最后是Sam,带着某些Flynn的特征,却又和他截然不同。Tron不想放过每一个能让够他更好解析用户行为的样本。

他看着Sam把那张巨大的床单平铺在两把椅子构成的支点上,多余的床单被服帖地卡入椅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。很难解释具体的缘由,但是这个世界的基本物理规律与外界相通。床单中央由于重力正凹陷着。他将床单向椅子外侧拉伸绷紧,直到中心凹陷处以下留出了足够的高度,由于没有多余的重物来固定,Sam索性把床单一角直接塞进了椅子底下。

然后他把一块毛毯摊在地面上,为身体铺设一个缓冲层,又把若干个枕头贴着床单帐篷的四周放好。床单下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在铺上枕头之后显得有些狭小,但仍足以容纳两个人。

“过来帮个忙。”Sam呼唤道。Tron听从指示,将两块沙发靠垫竖起,Sam则以这二者为支撑,往上叠加第三块水平放置的靠垫。这个简易的方形拱门构成了这块小区域的入口。

最后,Sam简单整理了一下覆盖在最上层的床单,确保它盖住了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空隙。

“枕头城堡,请吧。”Sam伸手指向入口,示意Tron先进去。

这个由两张椅子和几片布料组成的迷你建筑带着天然的脆弱,Tron忍不住开始思考它在力学结构上的合理性,不过Sam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些。“塌了就再堆一边”,Tron可以想像他这么说。

于是Tron蹲下并尽可能地降低身体高度,避免自己无意中触碰到入口的顶端并引发任何不必要的晃动。他将重心向前转移,以手臂支撑自己,开始向枕头城堡内部移动。迎接他的事一种新奇的触感。随着Tron的触碰,毛毯立刻产生了形变。他的指尖和掌心陷入其中,被一条条短而柔软的纤维包围着。在Grid中,他所熟知的大部分物体都有着坚硬的外壳和光滑的表面。虽然陌生,但这种细腻的触觉反馈并不让他觉得不安。

枕头城堡内部的空间比较有限,因此Tron只是向前爬行几步就到达了靠墙的尽头。他谨慎地转过身,斜靠在枕头上。上半身立刻陷入到一种无边际的柔软之中,而下方的毛毯由于厚度不足,仍然能透过它触及地面的刚性边界。

Sam并没有立刻跟上来。他先是关闭了室内的所有光源,才钻进这片小小的密闭空间。

黑暗的帷幕已经落下,但呈现出的并不是绝对的黑。他们身上的导光条还在散发着幽光。在四周柔软织物表面上渲染出模糊的光晕。Sam挤到Tron身边,正伸手调整身后枕头的倾斜角度,却突然停住了。

“这东西会一直亮着吗?”

Tron顺着Sam的视线扫去,才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当一个程序处于活跃状态时,是的。但输出功率其实是可调节的。”Tron说着,用左手轻轻划过右手手腕内侧,环绕他周身的浅蓝光芒立刻暗淡下去。“需要我帮你调整吗?”

Sam摇摇头。他索性直接解除了外层的护甲,只剩下紧贴身体的那层黑色面料。他没有问Tron是否要做同样的事,只是如释重负般地平躺在毛毯上。在Sam那偶尔玩世不恭的外表下,潜藏着细腻的心思,Tron暗自思索。他感谢Sam没有提出那样的询问,也许是考虑到自己可能并不习惯这种将弱点暴露在外的脆弱感。不过,在Sam Flynn面前,这种根植代码底层的不安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顽固。


这是Tron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到人类躯体的体温。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Sam是唯一的热源,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热量。Tron小心地贴着Sam躺下,他很累吧,所以Tron不想惊扰这位疲惫的用户。

虽然与Flynn相伴度过了那么多周期,他们之间总是保持着一段合适的社交距离。用直白的方式说,他们并不会像这样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并肩而眠。

Sam睡得很熟。

Tron好奇睡眠是怎样一种感觉。在这个由代码构筑的世界里,没有真正的昼夜之分,他早已习惯了随时待命——扮演守护进程的角色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。从他离开ENCOM老系统,踏足这片电子荒原的那一刻起, 他就成为了从不间断的工作机器。或者说,并非他在工作,而是他即为工作本身。

程序是不需要睡眠的,“休眠”只是一个需要被手动触发的外部指令,抑或是受资源限制而被迫进入的挂起状态。CPU时钟的每一个脉冲都将意识的存续延长一分,这种无休止的清醒未曾给Tron带来什么困扰。说到底,对本该如此的事情有什么好惊讶的?

Tron从Flynn那里学到,用户一般需要千分之一周期长度的睡眠。Flynn属于少数的例外,他通常在外部世界的夜幕降临后造访Grid——一个完全由兴趣驱动的工作狂。Tron曾经质疑过这种行为的合理性,并建议Flynn给高速运转的核心一些缓冲区间,但Flynn总是用那种近乎疯狂的兴奋眼光回望他,说还有太多事没做完。

如今Flynn已经离开了,作为被余下的那一方,他应当继续固守当初的目标吗?Tron不明白Sam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造访这个冰冷荒芜的地方,是为了继承Flynn的遗志,还是为了——

他曾以为用户是全知全能的架构师,对一切都有计划。直到Flynn告诉他很多时候并非如此,甚至某种程度上用户也和程序差不了多少。这让Tron感到困惑。他对用户的了解仍然如此浅薄,毕竟他接触过的样本实在太少,这点数据还不足以让他得出普适性的结论。

现在,Sam正在成为距离他最近的用户,物理意义上。

虽然枕头城堡内的亮度及其微弱,但作为拥有最高系统权限的程序,没有什么存在于Tron的感知范围之外。即使在黑暗之中,Sam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。他捕捉到Sam脸上淡淡的红晕,那是毛细血管在皮肤下扩张产生的痕迹。这里真的有点太热了。他的视线往下移动。

Sam的呼吸频率变得缓慢,节奏绵长而平稳,胸腔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着。单向流动的线性时间,似乎被切割成了无限个五百万分之一周期的小循环。Tron的思绪在这一刻的间隙中飘忽远去,又在下一个循环的起点被拉回原位。

记住这一切。

其实他无需去记。他所做的每一件事,涉足的每一个场所,都会被毫无保留地刻录在身份盘之中。但那只是一些静止的日志数据,而此时此刻,Tron关于Sam的一切,都在他的堆栈区里多停留,哪怕只是一个时钟周期。


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学习如何表现得与Sam更亲近,他无法把这称之为情感,最多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。他不确定这种学习的动机从何而来,只知道它持续存在,并且在Sam身边时变得更强烈。

程序是否也拥有本能?当所有行为都源于条件判断与优先级排序,就不存在“想要”,只有在特定输入下执行的既定路径。从被编写出来的那一刻起,“目的”就天然地嵌入了他们的每一个字节,这是他们存在的前提。

保护用户,响应用户,为用户而战。Tron想起Flynn曾说过,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对于用户的绝对忠诚。

Tron开始思考这是否只是一种单向的误读,一种功能性的假象。如果自己的代码优先级总是指向“保护用户”,那么“忠诚”是否只是因人类误解而产生结果?[1] 但如果忠诚只是用户陷入危险时必须执行的协议,那么当Sam处于绝对的安全之中时,自己为什么仍然想要靠近?

如果用户把功能误读为情感,他现在的行为是否是为了继续维持这种错觉?当他开始有意识地修补幻觉的裂隙,这是否已经超出了原生功能的范畴,演变成了——不,他无法证明那是意志的觉醒,也无法证明那只是一次更复杂的优先级排序。

他可以思考,可以运算,却始终无法触及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。于是他决定不再去探寻。他不在乎这一切的根源是出于主观意愿,还是某种不可违抗的预设,抑或从头到尾都只是用户投射出的情感幻想。不管怎样他都很乐意维持现状。

他决定单纯地执行每一件Sam需要他完成的事。他一直在观察Sam,记录什么会让他露出笑意,什么会让他犹豫退缩,捕捉Sam流露出的最细微的信号,然后,完美地给出最符合用户期待的回应。他正在成为一面镜子,精准地反射出 Sam 投射过来每一份期待,直到镜子本身……因为承载了过量的热度而开始软化熔融。


“不……别走……”Sam模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

Tron凝视着Sam,惊异于用户在睡眠时展现出的脆弱。这样的毫无防备,把自己的所有弱点都暴露在外。Tron总是保持着警惕,因为他的核心指令是守护——守护他在意的所有。有他在,Sam在这里很安全。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到他,Tron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。

但或许,最大的危险反而来自于Tron自身。在不计其数的周期里,他曾彻底失败,以至于违背了自己最初的职责。那些亵渎的、带着恶意的数据流伴随着闪现的红光,带着尖锐的啸叫声横冲直撞,试图毁灭眼前的安宁。但是,他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再次发生。

Flynn说过当用户做梦时,意识便会沉入另一个世界。不同于现实世界,梦境是另一个完全虚幻的世界。有时Tron好奇,Grid对于用户而言究竟算是什么?当Sam回归现实世界后,他在Grid的经历是否会像随机存取器里的电荷一样随之消散,短暂如梦?而他自己,是否也只是被遗落在梦境边缘的一块碎片?

“别离开我……”Sam的手指动了动,扣住了Tron的护甲边缘。他的身体也顺势向Tron靠近了一些,脸庞完全埋入Tron的颈窝。Tron屏住呼吸,感受到Sam呼出的气息在自己的皮肤表面轻轻盘旋又消失。接着Sam的腿有些霸道地压了上来,像个在极度不安中抓到了救命稻草的孩子。这种重量真切地标识着Sam的存在,也标识着他自己的存在。Tron松了口气,感到一种莫大的宽慰。

Tron伸手揽住Sam,更紧地把他拥在怀里。


注:

[1] ELIZA Effect: In computer science, the ELIZA effect is a tendency to project human traits—such as experience, semantic comprehension or empathy—onto rudimentary computer programs having a textual interface. ELIZA was a symbolic AI chatbot developed in 1966 by Joseph Weizenbaum that imitated a psychotherapist.